【小说欣赏】《一辈子的承诺》

丽人春秋

一辈子的承诺
             作者     许秋丽
       1936年腊月十九，天刚蒙蒙亮，一台八个年轻后生抬着的大花轿，在锣鼓喧天、唢呐和鞭炮声中，热热闹闹地从县城北街抬到了南堆村。
       新娘正是祖母孙世英，她心揣欢天喜地和幸福，憧憬着要有一个自己幸福的家了。虽然与新郎从未谋过面，听说也是一位英俊潇洒、德行具佳的小伙子。当拜过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后入了洞房，羞的满面通红的祖父，才慢慢揭开了祖母的红盖头。常听奶奶絮絮叨叨:“见到你爷爷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惊呆了，你爷爷的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当时他满脸的羞色通红、额头还冒着热气…”奶奶又说:“我一下子爱上了这个男人。我自己长相平平，身材小巧，我心中暗暗对天发誓，要和这个心上人相伴一生一世，相亲相爱好好的过日子。”
     

        当时祖母二十岁，祖父十八岁。结婚以后夫妻恩爱，由于曾祖父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祖父和曾祖母相依为命所以家境并不富裕。但母贤慧子孝顺一家人其乐融融。直至八年时间里生下了3男一女，家里人丁兴旺了，日子虽然苦，但祖父祖母感觉是幸福快乐的。祖父会一门好厨艺，为了生计他常年外出挣钱养家糊口。
       此年三月的一天，祖父回家看望妻儿老小，可是走到村口就听到有哭声。越来越近，他问村民:“谁家出事了？”别人故意告诉他：“不知道，你自己去看看吧”。
       祖父感觉气氛那里有些不对劲，他越走越近怎么感觉像自己家里的，当他一路跑进家门，看到母亲和妻子悲痛欲绝的样子，地上躺着两个年仅6岁和5岁儿子的尸体，因为当时医疗条件太差，吃了野蘑菇中毒了无法医治，他简直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眼前一黑晕倒了。自从那天以后祖父一病不起，心里难受也不哭，他不能在家人面前再掉眼泪了。无法发泄内心的失子之痛。一气之下卧床不起，他得了噎食痨病。
       “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太差，”祖母说:“一个乡下郎中开错了药呀，要了你爷爷的命”。
       祖父临终时，我的父亲刚满两岁，姑姑刚过一百天，祖父临终前拉着祖母的手说：”我死后你们怎么活啊，留下咱娘、你和一双儿女，我放心不下啊！”祖母悲痛欲绝含着泪说：“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孝敬咱的娘，把她养老送终，把咱们的一双儿女养大成人，我绝不会改嫁的”。祖父闭上了眼睛，带着遗憾、不舍和无奈，带着对爱妻的感激之情离开了人世。
      

祖父出殡那天，他的堂兄堂弟们要分宅子，当时一个大院一个大门，不想让走大门说不吉利，前后院子他们开始划分，一共九分的院落宅基地，他们弟兄俩七分，给我祖母家二分。祖母忍辱负重，把院墙弄倒开了一个门，乡亲们都可怜这一家老小也是跟着掉眼泪，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祖父入土为安了。
       被欺负的厄运刚刚开始，祖父的堂兄堂弟们会想方设法制造事端逼迫祖母改嫁，好霸占宅子。有一年秋季，在场地晒大豆，祖母带着孩子们也去干活了，可是到了傍晚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祖母的娘家俩兄弟那天正好来帮忙干活，到了半夜他又来到场地找，听到微弱的哭声，原来被祖父的堂哥趁我父亲睡着时，把父亲压在了豆垛下边了，幸亏来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祖母还是忍气吞声了。他们公开扬言说，如果我祖母改嫁了把曾祖母他们自己养活，把我父亲和姑姑送给别人。
       以祖母刚强的性格，她听了以后，更坚定了要信守对祖父的承诺，对婆婆和孩子们不离不弃。祖母勤劳善良有绣花的好手艺，她常常到三里五村的地主和富裕人家绣花、做针线活儿，换来一些粗粮馒头和红薯等吃的。
       我的父亲和姑姑会趴在爹爹的坟头等娘回家，因为这是祖母的必经之地，每天路过祖父的坟头祖母都会停留片刻，说上几句心里话。她自言自语道：“孩子他爹呀！你放心吧！我们现在过得还好，我今天又换回来一篮子红薯。”祖母会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父亲会在九泉之下保佑着你们。”接下来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来迎接她的婆婆老祖母，也早已哭成了一团……
       在抗日峰火的年代里，老百姓们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当时县城也有日本小鬼子和伪军出没，家里没有个男人，为了保护老人和一双儿女，祖母曾经为了躲避日寇侵袭，常常拖带着一家老小四处逃亡和乞讨，吃树叶挖野菜。任凭自己挨饿，也要让老人孩子填饱肚子。
     

       祖母在娘家排行老大，有四个弟弟，是家里唯一的闺女，由于她娘家是富农，父亲又做生意所以家境好，在娘家算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出嫁时陪嫁了几副金银、玛瑙首饰。后来被老祖母娘家妹妹借走了出嫁时佩戴，结果生孩子时难产死了，首饰也被她婆家人偷走了。奶奶没有要回来无可奈何，本来可以当了换点吃的，谁知现在苦命的她没有办法了只好四处奔波乞讨用弱小的身躯支撑着一家人的生计。
       新中国成立前，家乡解放了。远远看见城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们奔走相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都沉浸在欢乐幸福的海洋里。祖母带着老人孩子又回到了家，历经磨难的她决心为国家出点儿力，第二年祖母加入了党组织。别人风言风语都在传说，被国民党抓住了要砍头的，她说:“我决不怕死，是谁赶走了小日本？是谁打窜了国民党解放咱们的县城？是共产党和毛主席！”。
       由于祖母的机智和勇敢，再加上她吃苦耐劳。被村民们推选当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祖母经常夜里跑很远的路，参加党组织的会议，并开展党内的地下工作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动员广大群众拥护共产党的领导，服务于村里的工作。她把父亲和姑姑送到县城里读书，她要让孩子们有文化，将来用文化报答党和国家。
       祖母一个人种了十八亩地，日夜劳作养家糊口。还接济孩子多的人家。她在村里口碑很好。多次被评为模范家庭，模范媳妇。
       新中国成立的第七个年头的12月份，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家里，一位穿着旧棉袄六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老头，他就是我的曾祖父。他在与曾祖母结婚不到一年，由于和他父母赌气一去不回，当时他不知道曾祖母已经怀孕了……
       他走了近四十年，当回到家没有看到儿子，但只看到了妻子、孙子、孙女和儿媳。他很激动和惭愧。他开始向曾祖母忏悔，跪地请求原谅他。祖母劝说了曾祖母接受公爹。曾祖母虽然恨他无情无义，善良的曾祖母还是接受了四十年未见的丈夫。原来是曾祖父到河东了做起了生意，后来买了几百亩地成了大财主，娶了三房姨太太有五个子女。由于大儿子当了叛徒，曾祖父没有把儿子交给政府处理，自做主张把儿子活埋了。结果被儿媳告发了，到处抓他，他无处可逃回老家了，祖母了解了情况后，劝他自首说坦白从宽政府会给个合理的处理的。曾祖父自首后做了两年牢由于表现好，两年后提前释放。他又用从河东回来时身上仅仅带回来的一根金条买了五+亩地，结果没种一年土改政策下来全部充公了，全家人的生活没有了着落。
        60年父亲年满十八岁，祖母想让唯一的儿子参军为国效力，当时的政策不允许独子当兵，于是谎称我父亲是弟兄俩，就在我父亲戴上大红花上了车要出发的时候，一个乡亲不忍心看着孤寡老小，万一这个独苗回不来咋办，于是举报了说我父亲有个妹妹不是弟弟，我的父亲只好下车了，于是在村大队里当了会计管着伙食，当时大伙食堂，好多人都饿死了，我祖母饿得全身浮肿。我的父亲从小受母亲的影响很正直，有时候很想给家里人带点儿吃的，被我祖母拒绝了。不要拿公家一粒粮食。她们在家靠挖野菜树根树皮充饥。

       65年曾祖母住进了村里的福利院，不幸又发生了，大队部柜子上放的农药打翻了，正好滴进了柜子下的炒面里。结果4个老人中毒死亡。我可怜的苦命的曾祖母也离开了人世。我的祖母痛苦万分。本来不想让老人跟着受饿，去了大队的福利院能够保证老人们有饭吃。
       66年曾祖父因病去世，祖母带着儿女算是为两位老人都送终了。
       直到1983年，祖母干了三十五年妇女主任，也为村里乡邻做了很多贡献，儿女也长大成家立业了，她也老了，辞去了妇女主任。做个小买卖，起早贪黑在小学门口摆摊位，她挣了点儿钱就会接济穷人家的孩子上学。会经常给五保户老人送去吃的穿的。凭着自己会剪花绣花的手艺，义务传授给全村的妇女们学习并且帮她们剪。那个年代孩子们冬天穿着老虎头鞋，盛行绣虎头鞋。直到1993年我上高中时印象中还有人上门索取剪花，做虎头鞋。祖母当时七十八岁眼不花耳不聋就是手不听使唤了，一副剪花会花费一个多小时，她干裂的手都磨出血了。她送给别人  时还笑呵呵的，乡亲拿着花高高兴兴走了以后，她就开始处理伤口了 。
      转眼间六十九年过去了， 2005年11月5日祖母因哮喘病又突发心梗去世了，享年八十九岁。她一生勤俭节约，翻开她的遗物，柜子里保存着的是她当年的嫁衣，还有几十年前的衣物。还有一个匣子里保存的入党证。和毛主席语录。她的去世引起了全村父老乡亲们的悲痛。出殡那天全村男女老少哭声一片，前来送行的老人说：“孙老太真是个大好人啊，一生为了信守承诺，不离不弃维护了一个完整的家。她和睦邻里、帮助他人”。
       至今祖母离开我们十二年了，每当想起她那母性的伟大情怀，高尚的品德，无私的奉献精神，善良的义举，都是值得我们后代人传承和颂扬的。
【编辑】 張領軍

闲来无事打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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